行动

一鐙熒然，萬籟無聲，此吾人初入宴寂時也； 曉夢初醒，群動未起，此吾人初出混沌處也。 乘此而一念迴光，炯然返照，始知耳目口鼻皆桎梏，而情慾嗜好悉機械矣。

反己者，觸事皆成藥石； 尤人者，動念即是戈矛。 一以闢眾善之路，一以導諸惡之源，相去霄壤矣。

有一念犯鬼神之禁，一言而傷天地之和，一事而釀子孫之禍者，最宜切戒。

事有急之不白者，寬之或自明，毋躁急以速其忿； 人有操之不從者，縱之或自化，毋操切以益其頑。

節義傲青雲，文章高白雪，若不以性情陶鎔之，終為血氣之私，技能之末。

謝事當謝於正盛之時， 居身宜居於獨後之地。 謹德須謹於至微之事， 施恩務施於不報之人。

德者事業之基，未有基不固而棟宇堅久者。 心者後嗣之本，未有本不立而枝葉茂榮者。

道是一重公眾物事，當隨人而接引。 學是一個尋常家飯，當隨事而講求。

為善不見其益，如草裏東瓜，自應暗長； 為惡不見其損，如庭前春雪，勢必潛消。

憑意興作為者，隨作則隨止，豈是不退之車輪； 從情識解悟者，有悟則有迷，終非常明之燈燭。

能脫俗便是奇，作意尚奇者，不為奇而為異； 不合污便是清，矯情求清者，不為清而為激。

我貴而人奉之，奉此峨冠大帶也； 我賤而人侮之，侮此布衣草履也。 然則原非奉我，我胡為喜？原非侮我，我胡為怒？

「為鼠常留飯，憐蛾不點燈」，古人此等念頭，今人學之，便是一點生生之機。無此，便所謂土木形骸而已。

無事時，心易昏昧，宜寂寂而照以惺惺； 有事時，心易奔逸，宜惺惺以而主以寂寂。

遇欺詐的人，以誠心感動之； 遇暴戾的人，以和氣薰蒸之； 遇傾邪私曲的人，以名義氣節激礪之； 天下之人，無不入我陶冶中矣。

縱欲之病可醫，而執理之病難醫； 事物之障可除，而義理之障難除。

磨礪當如百煉之金，急就者，必非邃養； 施為宜似千鈞之弩，輕發者，決無宏功。

寧為小人所忌毀，毋為小人所媚悅； 寧為君子所責備，毋為君子所包容。

山之高峻處無木，而谿谷迴環則草木叢生； 水之湍急處無魚，而淵潭停蓄則魚鼈聚集。 此高絕之行，褊急之衷，君子重有戒焉。

建功立業者，多圓融之士； 僨事失機者，必執拗之人。

處世不必與俗同，亦不宜與俗異； 作事不必令人喜，亦不可令人憎。

儉，美德也，過儉則為慳吝，為鄙嗇，反傷雅道； 讓，懿行也，過讓則為足恭，為曲謹，多出機心。

世人以心愜處為樂，卻被樂心引入苦處； 達士以心拂處為樂，終由苦心換得樂來。

仁人心地寬舒，便福厚而慶長，事事成個寬舒氣象； 鄙夫念頭迫促，便福薄而澤短，事事得個迫促規模。

性躁心粗者，一事無成； 心和氣平者，百福自集。

事稍拂逆，便思不如我的人，則尤怨自消； 心稍怠荒，便思勝似我的人，則精神自奮。

不可乘喜而輕諾，不可因醉而生嗔，不可乘快而多事，不可因倦而鮮終。

赤子者，大人之胚胎；秀才者，宰相之基礎。此時若火力不到，陶鑄不純，他日涉世立朝，終難成個令器。

釣水逸事也、尚持生殺之柄。 奕棋清戲也、且動戰爭之心。

賓朋雲集、劇飲淋漓樂矣。 俄而漏盡燭殘、香銷茗冷、不覚反成嘔咽、令人索然無味。 天下事率類此、人奈何不早回頭也。

人肯當下休、便当下了。 若要尋個歇處、則婚嫁未完、事亦不少。 僧道雖好、心亦不了。 前人云：如今休去便休去、若覓了時無了時。 見之卓矣。

都來眼前事、知足者仙境、不知足者凡境。 縂出世上因、善用者生機、不善用者殺機。

松澗辺、携杖獨行、立處雲生破衲。 竹窗下、枕書高臥、覺時月侵寒氈。

忙處不亂性、須閒處心神養得清。 死時不動心、須生時事物看得破。

矜名、不若逃名趣。 練事、何如省事閒。

袞冕行中、着一藜杖的山人、便増一段高風。 漁樵路上、著一袞衣的朝士、轉添許多俗氣。 固知濃不勝淡、俗不如雅也。

機動的、弓影疑為蛇蝎、寢石視為伏虎。 此中渾是殺氣。 念息的、石虎可作海鷗、蛙聲可當鼓吹、觸機倶見真機。

身如不繋之舟、一任流行坎止。 心似既灰之木、何妨刀割香塗。

花居盆内、終乏生機、鳥入籠中、便減天趣。 不若山間花鳥、錯雜成文、翺翔自若、自是悠然會心。

世人只緣認得我字太真。 故多種種嗜好、種種煩惱。 前人云：不復知有我、安知物為貴。 又云：知身不是我、煩惱更何侵。 真破的之言也。

古德云：竹影掃堦塵不動。 月輪穿沼水無痕。 吾儒云：水流任急境常靜。 花落雖頻意自閒。

峨冠大帶帯之士、一旦睹軽蓑小笠飄飄然逸也、未必不動其咨嗟。 長筵廣席之豪、一旦遇疏簾淨几悠悠焉靜也、未必不増其綣戀。 人奈何驅以火牛、誘以風馬、而不思自適其性哉。

晴空朗月、何天不可翺翔、而飛蛾獨投夜燭。 清泉綠卉、何物不可飲啄、而鴟鴞偏嗜腐鼠。 噫、世之不為飛蛾鴟鴞、幾何人哉。

纔就筏便思舎筏。方是無事道人。 若騎驢又復覓驢、終為不了禪師。

樹木至歸根、而後知華萼枝葉之徒榮。 人事至蓋棺、而後知子女玉帛之無益。

今人専求無念、而終不可無。 只是前念不滯、後念不迎、但將現在的隨緣、打發得去、自然漸漸入無。

纏脱只在自心。 心了、則屠肆糟廛、居然淨土。 不然、縱一琴一鶴、一花一卉、嗜好雖清、魔障終在。 語云：能休塵境為真境、未了僧家是俗家。 信夫。

萬籟寂寥中、忽聞一鳥弄聲、便喚起許多幽趣。 萬卉摧剝後、忽見一枝擢秀、便觸動無限生機。 可見、性天未常枯槁、機神最宜觸發。

白氏云：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。 晁氏云：不如収身心凝然歸寂定。 放者流為猖狂、収者入於枯寂。 唯善操身心的、欛柄在手、収放自如。

理寂則事寂。 遺事執理者、以去影留形。 心空則境空去。 境在心者、如聚羶却蚋。

幽人清事縂在自適。 故酒以不勸為歡、棋以不淨為勝。 笛以無腔為適、琴以無絃為高。 会以不期約為真率、客以不迎送為坦夷。 若一牽文泥迹、便落塵世苦海矣。

風花之瀟洒、雪月之空清、唯靜者為之主。 水木之榮枯、竹石之消長、獨閒者操其權。

笙歌正濃處、便自払衣長往、羨達人撒手懸崕。 更漏已殘時、猶然夜行不休、咲俗士沈身苦海。

興逐時来、芳草中撒履閒行、野鳥忘機時作伴。 景与心会、落花下披襟兀坐、白雲無語漫相留。

草木纔零落、便露萠穎於根底。 時序雖凝寒、終回陽氣於飛灰。 粛殺之中、生生之意、常為之主。 即是可以見天地之心。

雨余觀山色、景象便覺新妍。 夜靜聽鐘聲、音響尤為清越。

人心多從動處失真。 若一念不生、澄然靜坐、雲興而悠然共逝、雨滴而冷然倶清、鳥啼而欣然有会、花落而瀟然自得。 何地非真境、何物無真機。

世人為榮利纏縛、動曰塵世苦海。 不知雲白山青、川行石立、花迎鳥咲、谷答樵謳。 世亦不塵、海亦不苦、彼自塵苦其心爾。

山肴不受世間灌漑、野禽不受世間拳養、其味皆香而且冽。 吾人能不為世法所点染、其臭味不迥然別乎。

人生原是一傀儡。 只要根蒂在手。 一線不亂、巻舒自由、行止在我。 一毫不受他人提掇、便超出此場中矣。